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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陽土家族白虎文化的融合傳承論

來源:《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       發布時間:2020/8/12 16:20:10

  一、研究緣起

  白虎文化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性力量,也是經典性的傳統文化資源,最早起源可以追溯到仰韶文化時期。它源遠流長而又堅韌強勁,至今仍然在長陽土家族的日常生活中產生重要影響,其卓越的生命力令人驚嘆。

  白虎文化的起源,目前已知最早的材料是河南濮陽西水坡出土的新石器時代墓葬品蚌塑虎,距今大約6500多年左右。馮時先生立足文明與科學具有內在關系的學術思想,研究蚌龍、蚌虎、蚌鳥、蚌鹿組圖的天文與人文意義,并與曾侯乙墓出土的戰國初年二十八宿漆箱天象圖做比較,認為蚌塑圖呈現了“龍、虎、鹿、鳥”的上古天文“四象”,折射出中國天文學體系的重要特征,這一體系十分穩定地從新石器時代延續到了戰國。馮文進一步討論了墓葬設置與天文星象關聯的原因:“中國古代的埋葬制度孕育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傳統,死者再現生者世界的做法通過墓葬形制得到充分的表現,其中最顯著的特點就是使墓穴呈現出宇宙的模式并布列星圖!边@種關聯的本質是古人的靈魂升天信仰。馮時先生對蚌塑墓制的天文學解讀富有深刻的啟發性,是古代中國文明“天人思想”的有力證據,墓主人從蚌龍蚌虎所象征的星空世界獲得了新的生命。蚌的顏色近白色,蚌虎可以視作白虎,因此可知,白虎信仰應不晚于新石器時代。作為天文星空的“擬象符號”,白虎具有了時空結構的象征意義。

  此后白虎信仰出現了兩個顯著走向:第一,參與民族文化共同體的建構。作為天文星象的“白虎形象”與王朝治理的時空意識關聯起來,成為西部主神和秋季刑神。

  秦漢時期已出現繼承早期“天文四象”,建立起象征意義明確的“蒼龍、白虎、玄武、朱雀”的“天之四靈”的“神獸體系”,由觀測認知的天文星象轉入到思想體系的四方主神,明確了主神的時間、方位、色彩,顯出這一體系漸進成熟的復雜性。也有學者考證說存在兩個“四靈系統”:一是世俗皇家體系的吉祥靈獸的“地之四靈”即“麟鳳龜龍”,一是承天文星象而來的“天之四靈”;⑦M入地之四靈系統是因“五行信仰”而變為了“五靈”,虎占據麟的西方地位而麟位居中央。自漢至明清時期,“四靈的內容順著主輔兩條線索傳承下來。一條是主線,在社會上層和民間廣泛應用,這就是麟鳳龜龍;另一條輔線主要在道教、神話傳說和民間信仰中傳承,這就是一般稱作‘四靈神君’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边@種觀點,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天之四靈”影響民間社會的久遠而深刻的歷史。

  一種體現是虎族很早就進入了正史之中!妒酚·十二本紀·五帝本紀》載: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于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三戰,然后得其志。

  這段記述,表明虎族成立了較早的方國,協助黃帝征服了炎帝。由此,實體部族與象征體系的虎神獸有了對應關系,大大拓展了虎族參與民族融合主流進程的歷史機遇。著名學者劉堯漢先生考查虎信仰的源流時認為,虎氏族參與了華夏族主體的建構。

  進入地方文化的信仰體系。與西南地區的崇虎民族關聯起來,成為土家族的“圖騰神”。土家族信仰白虎的文獻見于《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

  巴郡南郡蠻,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鄭氏。皆出于武落鐘離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長,俱事鬼神,乃共擲劍于石穴,約能中者,奉以為君。巴氏子務相,乃獨中之,眾皆嘆。又令各乘土船,約能浮者,當以為君。余姓悉沈,唯務相獨浮。因共立之,是為廩君。乃乘土船,從夷水至鹽陽。鹽水有神女,謂廩君曰:“此地廣大,魚鹽所出,愿留共居!睆[君不許。鹽神暮輒來取宿,旦即化為蟲,與諸蟲群飛,掩蔽日光,天地晦冥。積十余日,廩君伺其便,因射殺之,天乃開明。廩君于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廩君死,魂魄世為白虎。巴氏以虎飲人血,遂以人祠焉。

  黃柏權先生以此為切入點,深入探究了土家族崇拜白虎的文化邏輯。他認為巴人崇拜虎,繼之以白虎為虎王,又突出其瑞獸品格,“把白虎形象化為自己的保護神,只完成了把虎變成白虎這一簡單過程,白虎終究沒有與他們發生血緣關系。于是他們把智慧無窮,將‘開國有功’的廩君之魂,賦予在白虎身上,而且‘世為白虎’,白虎終于與巴人的首領合二為一,與他們發生了血緣關系”,這一論述比較切近歷史真實。如果我們再聯系白虎信仰的天文起源與天人關系來分析土家族對白虎圖騰的選擇,就豁然開朗了。土家族后來出現了崇白虎與崇黑虎兩個支系,既有民族內部矛盾的原因,也有民族融合過程中強勢民族對土家族實行分化策略的原因。

  白虎信仰凝練了土家族鮮明的民族精神,形成了強大的民族向心力與生命力。作為一個長期生活在湘鄂渝黔交界武陵山區的內地少數民族,土家族聚族而居,保持著特有的民族性格,延續了燦爛的民族文化。白虎文化在當代長陽土家族地區尤為典型,白虎圖像遍布于各種文化空間和生活領域,無論節日儀式,還是人生禮俗,都有典型的白虎文化印跡。由此可以說,雖經歷史長河的復雜演變,白虎文化所隱含的象征,依舊是圖騰神的威儀與守護神的仁心。那么白虎文化在長陽土家族的傳承路徑是什么?對思考傳統文化資源的當代傳承有怎樣的啟示呢?本文將全面考察其當代傳承形態,結合非遺制度來研究傳承路徑的創新問題。

  二、“講唱”與“儀式”:白虎文化的兩大傳承路徑

  梳理白虎文化的具體形態,我們可以發現其具有兩大傳承路徑:一是民間文學形態的講唱路徑,在故事中講述老虎的仁義,在歌謠中歌唱始祖的威武;一是民間信仰形態的儀式路徑,通過古老的祭祀儀式和舞蹈動作祈求祖先的庇佑、抒發民族認同。經民間文學與民間信仰傳承的白虎文化,在長陽土家族當代生活中歷久而彌新。

 。ㄒ唬┟耖g文學形態的講唱路徑

  這一路徑主要以講述故事、吟唱歌謠的方式,將白虎文化內容融入民間文學之中,讓人們在傳講故事和誦唱歌謠中領悟民族精神,培育文化認同的深沉情感。我們可以通過兩個代表文本來理解白虎文化的歷史傳承。白虎文化以故事和歌謠為載體,在長陽土家族的日常生活中口耳相傳,不斷強化著人們對先祖白虎廩君的民族記憶,發揮著凝聚族群、激勵人心、揚善抑惡的精神引領作用。作為山地世居民族,長陽人延續了白虎文化的崇力尚義與堅韌守序,在個人修養、家庭倫理、村落傳統等領域的價值塑造上融入白虎精神,以口頭敘事為媒介,傳承白虎神話的族群意識,實踐白虎故事的生活智慧,建立良好的人與自然的生態和諧關系。

  1.民間歌謠與始祖敘事

  白虎與向王天子是土家族口頭文學津津樂道的元素或主題。土家族民歌《十夢》唱道:石榴開花花瓣紅,半夜三更得一夢。一夢墻上去跑馬,二夢枯井萬丈深。三夢白虎當堂坐,四夢打開姐房門。五夢堂屋打涼傘,六夢鑼鼓響沉沉。七夢鋼刀十二把,八夢繩索十二根。九夢松柏樹一根,十夢小郎把船撐。

  歌謠中的第三夢具有鮮明的白虎文化特點!鞍谆ⅰ北磺槿私忉尀槌匀说囊矮F,而被妻子解釋為財神,這一對正反解釋只有處于崇虎地區的特殊語境中才能成立,因為白虎作為祥瑞,被土家人供奉為家神,長陽民間就流傳有“白虎當堂坐,當堂坐的是家神”的俗語,夢見“白虎當堂坐”必然被解釋為吉兆了。歌謠《十夢》不僅因其“夢兆吉兇”之說而具有豐厚的民俗文化內涵,更因白虎文化的注入而彰顯了別具一格的民族風情。

  2.“老巴子”故事

  直接與白虎相關的民間故事更是不勝枚舉。林繼富教授將都鎮灣民間敘事文學中的“老巴子”故事分為四大系列19個類型,第一是“化生系列”,其中包括“向王化白虎”“虎媽”“虎媒廟”;第二是“義虎系列”,其中包括“虎子”“母子解怨”“老巴子腳上錐了刺”“老巴子求醫”“恩仇分明老巴子”“漆農救虎”“老虎搶親”“虎救趕仗佬”等;第三是“報應系列”,其中包括“吃老巴子肉要還”“害虎遭報應”“變虎報仇”“虎咬不孝媳婦”“老巴子求土地爺”等;第四是“其他系列”,其中包括“貨郎子的虎傘”“人虎比英雄”“老虎幫人成仙”等!独习妥又x接生婆婆》屬于“義虎系列”的“老巴子求醫”,其情節單元為:(1)母老巴子難產;(2)公老巴子求醫;(3)婆婆幫母老巴子生產;(4)老巴子送豬酬謝。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長陽著名故事家孫家香老人講述了這個故事:

  一個母老巴子發作了,生不下來,它怪喊怪叫。公老巴子急得大汗直滾的,昏死了。一個白胡子老對它說:“南坡垴上的鄭家婆婆會接生,你快去找她!惫习妥右恍,曉得是做了個夢。它連忙朝南坡垴跑去。

  這是半夜,鄭家婆婆點起桐油亮,在納鞋底。她住在一個破茅草屋里。聽見外頭像么子刨門,拿起亮去,從門縫里一看,是個老巴子刨門的。鄭家婆婆問:“畜生,你是要吃我的,就搖三下頭;是求我幫忙的,就點三下頭!崩习妥狱c了三下頭。鄭家婆婆把門打開,老巴子給她作了個揖,就撲在地上,尾巴一陣刷。鄭家婆婆就騎在老巴子背上。老巴子一飛的起來,不曉得去了好遠,在一個大林子中間落下來。那里有個巖洞,就聽見里頭母老巴子哼。她跟到公老巴子進去,見母老巴子氣盡臨危,她去摸母老巴子肚子,才曉得是胎橫起噠,生不掉。她畫了一道符,把胎弄正。小虎兒生出來了。鄭家婆婆把虎兒放在母老虎懷里。天亮噠,公老巴子又撲在地上,尾巴一陣刷。鄭家婆婆騎在它身上,它把鄭家婆婆又送回來噠。

  過了七天,剛剛一黑,公老巴子又在外頭刨門,鄭家婆婆去看,門口放一頭大肥豬。鄭家婆婆去開門,老巴子已走遠了。它是來謝接生婆婆的。

  故事語言生動,情感真摯,把老虎描述得活靈活現,人性化十足,母老虎疼得“怪喊怪叫”,公老虎急得“大汗直滾”,儼然就是因臨產困境而焦急無奈的土家族夫婦;婆婆開門后,公老虎給婆婆“作了個揖”,一如人類的恭敬情態。同時,孫家香也十分注重生活細節的刻畫,力求展現故事的真實性,如“住在一個破茅草屋”“在納鞋底”“拿起亮去,從門縫里一看”等。在人性化和細節化的講述中,老虎的信仰色彩被削弱,它不再是威風神武的森林之王或神圣的始祖化身,而有了普通人的無助、普通人的需求、普通人的情感。相比于歌謠、神話、傳說,“老巴子”故事已經走出信仰,更加貼近現實世界和日常生活,反映了土家族民眾對虎的親近態度。通過這一傳統表現方式,土家族把他們向往的人際關系與處世原則描繪出來,在口耳相傳中,意蘊深厚的白虎文化代代相承。

  從文本出發,我們考察了長陽白虎文化的民間文學形態,可以發現這種形態所依賴的講唱路徑正是長陽土家族傳承白虎文化的關鍵路徑,其歷史形成的敘事傳統反過來滋養了講唱活動。人們不只是運用講唱來接受白虎文化,更重要的是,人們從白虎文化的敘事文本中建立起愛講愛聽、好唱好歌的生活方式,養成了以講唱白虎故事來溝通日常關系與進行重要決策的民族習慣,一個隱形的強大的講唱傳承群體成長起來,涌現出很多杰出的故事家與民間歌手,自然村落發展成白虎文化的“故事村落”,成為我們理解長陽白虎文化傳承動力的“文化星座”。

 。ǘ┟耖g信仰形態的儀式路徑

  這一路徑是從土家族節日和人生儀禮中傳承白虎文化的一種方式。長陽至今仍保留著很多傳統的民間信仰,從這些民間信仰中可以覓得白虎文化傳承的蹤跡,由此理解土家族為何如此穩定地接受了族群圖騰的持久影響。民間信仰根植于人們的內心深處,有著久遠的傳統與深層的精神力量,深深地浸潤在長陽土家族的生活習俗與時間系統之中,對于當代文化建設有著積極價值。

  1.六月六向王節

  農歷六月六是長陽土家族祭祀向王天子的節日,又稱“向王節”。作為重大節日,向王節有著古老的敘事傳統和成熟的儀式規制。一個塑造向王功業與德行精神的傳說這樣敘述:有一年的六月初六,清江突發大水,有位漁民不幸落水,向王天子奮不顧身地在巨浪中救起了漁民,自己卻被漩渦卷入江底。向王天子落水后,人們打著火把通宵達旦地尋找,由此形成了六月六放河燈的習俗。后來向王天子的尸體在今漁峽口被打撈上岸,村民為他換上干凈衣服,把舊衣洗凈曬干用作紀念,形成了“曬龍衣”習俗,每到六月六,家家戶戶都要翻箱倒柜把衣服拿出來暴曬,以紀念向王。土家人為了悼念向王,在清江兩岸修建四十余座向王廟,把他遇難的農歷六月初六定為向王節。另一個傳說講述向王天子以水神之力開發夷水的故事,向王治理好夷水,百姓從此過上安居樂業、生產豐收、風調雨順的幸福生活。向王為長陽土家族立下的豐功偉績,受到人們的景仰與紀念。

  每到向王節,長陽土家族都要舉辦盛大的祭祀儀式。節日當天,從事駕船、放排和捕魚的人們,都要航行到清江兩岸的向王廟,進廟祭拜。祭祀儀式上,船工們在船頭設祭壇,燒香吹號,勇猛的男子割斷雞喉或掐破雞冠,把鮮紅的雞血滴入清江。隨后,船上鳴鞭放炮、三跪九叩,祈禱向王天子保佑人們航行順利。那么,傳說中的向王與白虎有什么關聯呢?黃柏權先生考證說,“向”乃“相”的同音字,相即巴務相,是化白虎的廩君。原來向王是廩君務相在后世傳說中的同音變字現象。祭祀向王,也就是祭祀白虎。他發現長陽資丘劉氏家譜記有“先世遺跡,廟臺……其上為先祖所立向王廟。向王者古之廩君務相氏,有功夷水,故土人祀之”,又在資丘向王廟遺址,發現了鐫刻著“向王為廩君”的殘碑,由此可證向王節是白虎文化傳承的重要標志:“普遍敬奉向王,這實際上是白虎信仰隨人們認識水平提高,再次升華復原的結果。即從信仰白虎復歸到敬奉務相本身!崩迩辶讼蛲豕澋谋緛硪饬x,我們可知白虎文化以祭祀儀式被民間廣泛認同,在長陽土家族有著非常穩定的活態傳承。

  如今的向王節正在從一個以祭祀向王為主體的民間傳統節日,向現代生活融合發展,成為兼有傳統習俗的商業、娛樂活動的群眾性文化節———“向王歌會”,人們在歌會上身著盛裝,賽歌賽舞,充滿了時代感和新的生機。

  2.人生儀禮與撒葉兒嗬

  白虎文化貫穿了長陽土家族人的一生。在誕生禮、婚禮、葬禮等重大的人生儀禮中,土家人的每一步成長或變化都有虎圖騰的守護和見證。孩子出生時要用白線結扎臍帶,因為白線形似白虎的胡須,這樣孩子就會得到白虎神的保佑;小孩長大后要穿虎頭鞋,戴虎頭帽,項上佩戴刻有虎圖案的項圈,這樣小孩才可免受驚嚇。女兒出嫁前一天要用虎骨酒招待前來伴嫁的姑娘們,新娘接到男家后,男家正堂屋的大方桌上,要鋪上虎毯。老人死后,棺材上也要蓋虎毯,跳撒葉兒嗬祭祀,祈求白虎佑護亡靈升天。

  撒葉兒嗬是流行于鄂西南土家族地區的一種跳喪舞,長陽是撒葉兒嗬流行的地區之一。跳喪時,死者靈柩頭向里、腳朝外,棺左側放置一面牛皮大鼓,歌師擊鼓而歌,歌唱的內容既有對祖先豐功偉績的贊頌,也有對現實生活和風土人情的反映;舞者在靈位前的空地上隨聲起舞,他們含胸、屈膝、順拐,以顫、擺、搖、晃、悠的韻律舞動。撒葉兒嗬在形式上有二人、四人、多人、圈舞,舞蹈套路上有“風夾雪”“鳳凰展翅”“滾身子”“美女梳頭”“牛擦背”“犀牛望月”等二十多種。跳喪活動往往持續一整夜,同時還伴有敘述亡靈生前日常生活和勞動生產內容的喪鼓歌,也有直接描述情愛生活的“葷歌”和情歌,顯示出土家族獨特的“歌喪傳統”。

  從撒葉兒嗬的演唱內容和舞蹈動作中,我們可以看出其與白虎圖騰的內在聯系。舞者們左右搖晃身體,就像猛虎擺尾。特別是“猛虎下山”和“虎抱頭”,直接模仿老虎的動作:表演“猛虎下山”時,左腳邁一大步,上身隨之稍向右擰,埋頭俯向左前,右腿順勢稍屈后抬,小跳一下,同時雙手蓋向左前方,口中還發出一陣陣嚎嘯聲,恰如一只猛虎氣勢洶洶俯沖下山去。表演“虎抱頭”時,左右腳交替跺地,交替挽手,邊走邊擰身成二人左肩相挨,然后雙手互相抱頭,上身隨之搖晃,并沿一方向旋轉,正如兩只老虎在逗趣玩耍。前文提及的情歌《十夢》“三夢白虎當堂坐,當堂坐的是財神”,也作為撒葉兒嗬的唱詞存在。

  從向王節到人生儀禮,白虎文化在長陽土家族影響廣泛,力量強大,深深地影響著人們的日常生活,體現出鮮明的民族特色。

  三、公共文化與教育融合的當代傳承

  白虎文化的傳承形態,聯系著長陽土家族的精神世界,或隱或顯地影響著人們的日常生活。隨著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制度的確立與深化,政府主導的白虎文化傳承受到社會各界的關注,文化精英也參與了白虎文化的傳承探索。就當代傳承實踐而言,白虎文化有著鮮明的圖像化、符號化特征,在城鎮公共文化領域有了新的轉化與表現形式,同時,與教育傳承融合起來,成為白虎文化傳承的創新力量,對于經典文化資源的當代傳承具有積極意義。經典文化資源的當代傳承也可理解為“以鄉土知識為主的經典性技術體系與以標準化、自動化、智能化為核心的現代性技術體系”的有機聯系,借助“技術互鑒、標準評測、市場拓展”來建立融合共享關系,從而“構建一個同時突顯個性、生態、安全、標準及市場優勢的農村文化資源傳承創新技術方略”。白虎文化在這個意義上,就是要融入現代性技術體系中,以新的形態成為當代人日常生活的審美對象與文化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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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理解白虎文化的當代傳承路徑,我們從公共文化的視角來探討傳承主體的文化需求,正向確認由需求而建立的資源轉化可能!懊褡宓貐^農民公共服務需求層次依次為民生型、安全型、發展型、文化型和生態型公共服務,不同需求類型及其包括的具體內容形成了民族地區農民公共服務需求類型與層次的結構框架!訌娢幕O施建設,開展具有地方和民族特色的鄉村文化活動,滿足農村居民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成為地方政府公共服務供給的重要內容!币赞r民群體為傳承主體來討論,白虎文化的傳統形態有更重要的意義,能夠提出一整套的適應當代社會生活的公共文化服務方案,以激活白虎文化融入公共文化傳承的樂觀思路,在既有的傳承研究策略基礎上,做出有價值的探索性成果。

  從社會關系與公眾交往的角度,思考白虎文化寓含的神話資源轉化。

  事實上,以白虎神為中心的土家族信仰,已經創造了一些公共空間,最有代表性的是設計和建設了長陽廩君文化廣場。廣場位于廩君出生地、巴人發祥地武落鐘離山下,這座土家族圣山為白虎文化的公共空間化創造了天然條件。中心是廩君塑像,白虎堂鄰水而建。設計者將廣場與始祖圣山融于一體,人文空間與自然環境相映而生的公共空間結構,極其深邃的彰顯了白虎文化的神圣性。蜿蜒石階聯系著廣場與圣山,山上分布著香火鼎盛的廩君殿、為鹽水女神(德濟娘娘)而建的德濟亭和匍匐著一只憨態可掬的白虎塑像的白虎亭,最富于原始色彩而神秘意味的赤、黑二穴,讓歷史與現實在這個空間里發生了“時光機的共鳴”。

  這些文化景觀與公共空間將白虎文化立體地呈現出來,建構了以實體廣場和自然山體為依托的土家族精神文化空間,在現實社會關系與旅游交往中發展為當代公共文化空間。

  從傳統文化資源與現代公共文化資源相整合的角度,思考白虎文化的轉化。

  公共文化作為現代社會的共享文化概念,是基于國家立場向公民提供富于正價值的精神性產品形態,注重均等性、公益性與開放性,公共文化服務的實現路徑是公益性事業與經營性產業分途發展。改革開放后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與完善,促進了經營性文化產業與公益性文化事業的分離。顯然,公共文化的獨特性決定了公益性文化共享的純粹性。白虎文化是典型的傳統文化資源,在土家族文化內部具有公共文化屬性,尤其在以農村為公共空間的農民社會,這種傳統資源具有強大的公共文化力量,“內生的文化活動因扎根于地方社會的文化自性,而不會脫離農民的娛樂興趣和文化需求,該類型的文化活動自然會喚起農民參與的積極性。在傳統的帶有鄉土習俗的文化互動中、村民之間的互動中,也可產生親切感和群體認同意識,增加對村落社會的歸屬感,有利于推動各階層社會整合……這些原汁原味的鄉土文化,是實現社區價值和日常規范持續生產的載體,也是村落共同體實現內部整合的重要依托!詢壬幕癁榛A,以外在的文化供給為輔助,做到農村公共文化的培本固原,生化更新”?梢哉f,白虎文化以內生的文化形態與外在的現代公共文化資源融合一體,其古樸而生動的圖騰形象,為其公共文化傳承提供了穩定的開拓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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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育傳承是白虎文化傳承的又一關鍵路徑。白虎文化內涵豐富,形態多姿多彩,需要知識化、系統化,以現代教育的方式傳承給土家族的年輕一代,才能真正實現可持續性地文化傳承。長陽土家族白虎文化教育傳承已有了較多的實踐探索,形成一些可行性強的傳承方法。

  1.故事家進校園,直接傳承白虎文化

  學校建立聘用非遺傳承人的故事家擔任“校外兼職老師”,通過活動課和特色課程,故事家走進中小學課堂,為土家族學生講述白虎故事,分享白虎文化知識,同時培養有興趣的學生講故事,訓練學生的講述能力,實現“小故事家”的傳承目標,創建具有非遺體系的傳承人機制。這種方法具有特別重要的傳承意義,一方面因為有《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作為依據,直接納入學校課程體系,制度化比較穩定,在學生的傳承意愿上顯得更有動力,可持續性強;另一方面是故事家擔任主講教師,實現了白虎文化核心傳承主體的保護與傳承。故事家講述的白虎故事,生動形象,知識含量大,可以延伸到白虎文化的藝術、民俗和技藝等綜合形態的傳承人,為建設白虎文化的以制度性傳承人為主體的綜合傳承團隊,提供了良好的傳承生態,傳習環境好,傳習群體時間較充分,興趣較濃郁,主觀意愿與傳承人水平成正比。

  一些學校還配備了專職教師擔任白虎文化傳承任務,較深入地將白虎文化融入知識性課程,傳承效果比較顯著。

  2.開辦校園專欄,營造白虎文化傳承氛圍

  如果說故事家的課堂傳承屬于知識性、藝術性傳承,那么,專欄型傳承則屬于信息發布和傳承生態的培育。學生們對知識性、藝術性的白虎文化不必系統學習,但在校園生活中感受到白虎文化氛圍,培育一種熟悉的情感,對孩子們參與未來的白虎文化傳承提供了可能性。長陽土家族白虎文化的部分內容已經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都鎮灣故事”“長陽山歌”“土家族撒葉兒嗬”等,涵蓋民間文學、傳統音樂和傳統舞蹈三個類型,得到國家和地方的高度重視,形成了集原生態保護、生產性保護和服務性保護于一身的非遺保護“長陽模式”,還有學者提出了將非遺保護融入百姓日常生活的實踐探索方案,認為可以作為“生活性保護模式”加以推廣。在這些保護模式的基礎上,我們以文化類型為視角,順應現代公共文化發展的潮流,主張將白虎文化納入公共文化范疇,并融合教育傳承實踐,探索公共文化與教育融合的傳承路徑。

 。ㄈ┕参幕c教育融合的傳承創新

  筆者曾討論過神話資源“公共空間化”的當代轉化策略,認為公共空間作為重要的社會學命題,在當代語境中的價值越來越顯著。以此為基礎,確立公共空間是指社會民眾群體化交往、共同參與公共事務的物理空間和文化空間。神話資源“獲得公共空間的權利與功能”之后可以強化其文化凝聚功能。本質上,神話具有公共空間特征,是族民參與公共事務的空間基礎,這一特征成為神話資源的內在精神。由此,神話資源當代傳承的“公共空間化”可以視為其內在精神的潛在適應?疾煳錆h大禹治水神話園的個案可知,景觀化的神話形象重新建立起了神話的公共空間形態,當大眾以新的媒介接受方式傳承傳播時,有望建立一種立體式的神話資源轉化模式。

  基于公共空間傳承神話資源的討論,就可以理解如果有教育傳承的配套服務,這些公共文化傳承的白虎文化資源就能夠更大限度地被公眾認知和當代傳播。

  我們以巴山舞創編個案來分析公共文化與教育融合傳承的可能路徑。20世紀80年代,長陽“土家舞王”覃發池以蘊含有白虎文化精神的喪禮動作“撒葉兒嗬”為基礎,創新改編了一套公共文化意義的群體舞蹈巴山舞,包括“巴山搖”“半邊月”“風擺柳”“雙龍擺尾”“喜鵲登枝”“四合”六個種類,近幾年,又創編出由“綠水蕩舟”“青龍擺尾”“喜鵲鬧梅”“漁歌唱晚”組成的第二套巴山舞,并被列為湖北省第十四屆運動會比賽項目。巴山舞從撒葉兒嗬程式嚴苛的喪葬儀式中解放出來,被賦予現代公共文化生活的群眾性、公益性和藝術性,成為長陽土家族現代生活閃亮的廣場舞。巴山舞在部分學校和社區被作為本土資源傳授給學生和居民,很快得到有效傳承,形成白虎文化的再生形態而進入公共文化領域,充分顯示出白虎文化經由公共文化與教育融合傳承的強大力量,延續了白虎文化滋養長陽土家族的精神品格:豁達通脫的生命觀念和自由放達的樂觀天性。

  也就是說,將公共文化與教育融合起來,能夠真正實現白虎文化傳承路徑的創新。公共文化傳承的優勢在于為白虎文化全面進入當代生活創造了條件,既有物態載體(活動場所、雕塑景觀、藝術產品和文化空間),也有制度保障(確保白虎文化列入公共文化服務項目),也有行為實踐(公共藝術實踐、節慶儀禮),還有精神形態(文學藝術作品、人生信仰)。但是公共文化傳承也存在著分散性、模糊性和符號化特征,不易于被深入理解和把握。因此,教育傳承能夠從知識的系統性上彌補公共文化傳承的問題,而且推動公共文化形態由傳承向傳承傳播的發展,也就是說,公共文化與教育融合的傳承路徑突顯了白虎文化的“適應性”,能夠很好地將外部保護制度與內部傳承動力統一起來,穩定而深入地進入當代日常生活,在創新意義上實現傳統路徑的豐富與發展。

  總而言之,長陽土家族白虎文化蘊含著豐厚的人文內涵,它根植于土家族歷史之中,凝聚著崇力尚勇、自由曠達、生態和諧的民族精神。土家族塑造了白虎神性與人性并存的完美形象,在民間信仰中表達對始祖與圖騰的虔誠崇拜,在生老病死的生命延續中,以白虎圖騰標記人生的意義?梢哉f,長陽土家族的歷史與現實生活處處都有白虎的痕跡,都有白虎精神的影響。我們在國家非遺保護制度的背景下,堅持民間文學的講唱傳承和民間信仰的儀式傳承,同時創新白虎文化的公共文化與教育融合的傳承路徑,讓這宗珍貴的民族文化瑰寶得以傳承下去,為土家族白虎文化在當代煥發新的活力提供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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